第二章 | 消失的马小跳

上回说到,关于马小跳的外婆的外婆的外婆的奶奶为何知道“突然屯”名字的来历,大家都不得而知的事儿。其实,也不怪马小跳的外婆的外婆的外婆的奶奶没有将这个故事流传下去,她还是很乐于给大家分享这些屯里的八卦的,只是老人家说话比较慢,又有着太多的故事要分享,就只能一点儿一点儿说给别人听。老人家给姜大敏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外婆这个故事的时候,正赶上姜大敏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妈坐月子,老人家带着一篮子鸡蛋就去了她这老闺蜜的家里,说到高兴处,嗑瓜子、喝油茶,自己倒也剥了个鸡蛋来吃。讲到这当年的新浪落水至突然屯,又碰上了心仪的姑娘,正高兴,噎了一口鸡蛋黄,她本身也没注意,又吃了口鸡蛋青准备把这蛋黄顶下去,这一顶不要紧,正好把整个儿嗓子眼都堵上了,就见她指着自己比划了半天,临了儿也没说出个什么,就这样,在人家坐月子的房里面去世了。

所以,就连老人家的老闺蜜都不知道究竟,这异乡新郎最后是娶了谁。这也就成了突然屯的不解之谜,之一。

马小跳从来都对这个问题特别的感兴趣。他打小儿就特别的聪明,别人看见圆形说像是大大的太阳,就他指着圆形说像妈妈的胸脯。所以他从小儿就被家长指明了禁止在公共场合说话了。全屯的人,只有姜大敏觉得马小跳说的对,姜大敏和马小跳私下里沟通过这个问题,他们一致同意,圆形不但像妈妈的胸脯,还像隔壁提速街胖寡妇的屁股。

哦对了,整个突然屯,分为三条街道,叫做“提速”、“幸福”和“踏实”。至于为什么除了那么尴尬的屯名之外,连街道名字都取得这么违和,就不是一下能说得清楚的事情了。

马小跳和姜大敏,就都居住在这突然屯的幸福街上。因为胸脯和屁股事件,两人打小儿就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长大。

刚才说到马小跳是个聪明孩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同时,他是整个屯里,对久远的“名字”传说最好奇的人,因为他总是隐隐地觉得自己跟那个新郎有什么亲故关系。由此,他也就对屯外的世界非常的好奇,可是,也不知道该怎样能够出去看一看,当年的新郎也没有告诉屯民们什么好玩儿的故事,所以马小跳一直就跃跃欲试想要独自闯一闯。

姜大敏这个孩子,比较懒惰,也没什么思想,从小儿就唯马小跳是瞻,他的父母自然是希望他离这个比喻胸部的孩子远一些,可也知道自己孩子的能耐,应当不那么容易学到那些聪明的鬼才气,也干不出什么太大的坏事儿,也就不怎么管他,任他跟马小跳一起玩儿。姜大敏自己虽然笨笨的,但是他隐约觉得马小跳是个有着大智慧,将来能成大能耐的人,于是处处学着,还总是揪着马小跳问他的行为的缘由,也就渐渐地懂了一些什么。

但大人们都依然觉得姜大敏是个智商不高的孩子,再加上姜大敏暗暗认为自己不能够跟这些大人们沟通内心的想法,也就不那么爱说话,在家的时候经常陷入沉思,反应慢,渐渐有一些大人们觉得姜大敏的大脑发育迟缓,智商有问题了。

这天,两个孩子在马头关上的小亭子玩儿的时候,突然看到黄河的对岸一片郁郁葱葱,河上雾气散去后,才发现了这个辽阔的水路也有尽头。马小跳立刻就被这美景迷住了,他坐在亭子里盯着河的对岸一直看,一直看;姜大敏在他旁边,一会儿盯着对岸,一会儿盯着他。姜大敏心里对马小跳的“发呆”很是敬佩,他觉得只有有思想的人才能这样凝思,而那些没什么想法的人通常都嘻嘻哈哈过一辈子,没什么能够迷住他们,他们也不需要什么来迷住他,只要好吃好喝,足矣。

从马头关上回来之后,马小跳就不跟姜大敏在一起玩儿了,拒绝见他。马小跳的父母跟姜大敏的父母说小跳不知为何一病不起,不能见到任何人。过了两个月,姜大敏的父母突然通知全屯的人他们家小跳的出殡时间。原来,这两个月中,马小跳先是一病不起,再是通体发热,继而转为了肺痨,就这样去世了。

姜大敏因为这个事儿受到了很大的打击。马小跳出殡那天,他父母抬着棺材打幸福街东头走到西头,哭得梨花带雨:“跳儿啊!你不孝啊!为娘/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无比悲恸。姜大敏也因为失去了知己而难过万分,当然了,我们都知道他们俩相互懂得,而不仅仅是简单的因为能够沟通胸部和屁股的问题才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的。

过了头七,突然屯里又恢复了平静。姜大敏还是偶尔会到马头关上的那个亭子去玩儿,他学着马小跳当时凝望河水的样子,独自坐在亭子里的小石凳上,努力感受着好友马小跳的想法,慢慢地他发现,发呆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也能渐渐地独自“思考”很长时间了。

不过,没了马小跳,世界还是很不一样的。姜大敏再想到一些好玩儿的事儿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起,于是就只能自己憋着。马小跳不在的时候,黄河也变得很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些鸽子很努力地从河的对岸飞过来。

直到有一天,姜大敏发现,这些鸽子不仅仅是从河对岸飞来那么简单,还都飞到了突然屯幸福街上的住户家里——由于马头关和幸福街离得比较远,所以也没有具体地看清楚是飞到了哪里。后来,他发现不仅仅是有鸽子飞过来,似乎也有鸽子从这里飞出去——这还是有一次姜大敏清晨起夜上茅厕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傍晚,姜大敏的爸爸突然抱回家两个西瓜,说是提速街上的王大爷送的。于是爸爸妈妈和姜大敏就分吃了一个大西瓜。吃着吃着,大敏就陷入了沉思,一边儿吃着一边儿思考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他的爸爸妈妈第一次看到他进入了好像是在思考的状态,都愣了,叫他他也听不见。于是就停止了吃西瓜,想看看儿子这究竟是怎么了。姜大敏也听不见,直到自己把大半个西瓜都吃了,才回过神儿来。其实他刚才想起了有一次马小跳跟他说,西瓜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食物,好像其中一些西瓜并不能繁殖。姜大敏一直不知道他说的“繁殖”的意思,他隐约觉得自己也是被繁殖出来的,可是他觉得自己和西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既然有一部分的西瓜可以繁殖,那么自己和西瓜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吃了这么多西瓜,自然是要起夜的。一个晚上,姜大敏起了三次夜,分别在子时、丑时,还有一次,就是发现鸽子的卯时了。

姜大敏家本身有一个自己带的茅厕,但是他爸爸特别爱干净,闻不得一点儿异味,所以那个茅厕干脆被堵了,什么也没放就那么空着。加上家里平时也没人起夜,也没有老人,于是就没有备夜壶。所以姜大敏一家,不管什么时候需要行方便,都去幸福街东边儿的公茅。姜大敏卯时披着衣服去公茅,出来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黑影闪进了马小跳家,而马小跳家本来点着灯,黑影进去之后,灯闪了一下,也就灭了。他看着那个体型简直就是马小跳的父亲。这时候姜大敏一抬头,发现一只鸽子向西飞去。

姜大敏总觉得事出蹊跷,再加上他一直觉得马小跳身体健壮,不是那么容易病的人,那阵儿也没见大夫到他们家里去问诊,于是就暗自怀疑马小跳并没有去世。

姜大敏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头七那些天,马小跳家院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堆放了好些个大葱,一接近那院子就呛得人眼泪横流、鼻涕乱飞。又想起马小跳出殡那天,棺材居然是他的父亲和他那弱不禁风的母亲抬着,而且也不显吃力的样子,简直像里面没装东西一样。

想到这儿,姜大敏一个寒噤打上来,飞奔回家,继续睡觉。

姜大敏并不知道,整个突然屯的居民都不知道,一年之后,有个叫马小跳的人开始在遥远的京城读私塾,与先生和同学们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京城有一个梨园,唤作卡库园,专门有一出戏,唱那个叫马小跳的孩子身边儿的故事。

世界上叫马小跳的人那么多,屯民们都以为那么马小跳已经去世了,屯里更是没人知道有个叫马小跳的孩子为京城的梨园贡献了很多素材。马小跳这个名字,就渐渐地淡出了突然屯屯民们的话题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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